诺奖得主托卡尔丘克演说:灵性消失的时代需要温柔的力量

2019-12-12 编辑:admin 来源:互联网 阅读次数:
  导读: 2019-12-10 14:24:01新京报 编辑:何安安 原创版权禁止商业转载授权 诺奖得主托卡尔丘克演说:灵性消失的时代需要温柔的力量 “我”的生长,在表达上最直观地体现为“第一...

2019-12-10 14:24:01新京报 编辑:何安安 原创版权禁止商业转载授权 诺奖得主托卡尔丘克演说:灵性消失的时代需要温柔的力量

“我”的生长,在表达上最直观地体现为“第一人称”。12月7日的获奖演说“温柔的叙述者”里,托卡尔丘克讲到“第一人称”,这种个性化的观点“来自自我的声音,是最自然的、最人性的、最诚实的”,虽然它不可避免地“放弃了更广阔的视野”。

今年10月10日,瑞典文学院宣布波兰作家奥尔加·托卡尔丘克获得2018年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词称托卡尔丘克“有着百科全书般的叙述想象力,把横跨界限作为生命的一种形式”。

托卡尔丘克在今年3月接受新京报专访之时提到“自然”,那在她看来是一种更高形式的“自我”,是叙事想象力的一种来源。

于人而言,“我”的生长,在表达上最直观地体现为“第一人称”的出现。在本月7日的获奖演说“温柔的叙述者”里,托卡尔丘克也讲到“第一人称”,一方面这种个性化的观点“来自自我的声音,是最自然的、最人性的、最诚实的”,虽然另一方面它不可避免地“放弃了更广阔的视野”。

下文为此次演说全文,由后浪文学编辑合译并授权刊发。

奥尔加·托卡尔丘克(Olga Tokarczuk),绘图来自诺贝尔奖网站(https://www.nobelprize.org)。

我有意识经验的第一张照片是我母亲生我之前拍的。可惜照片是黑白的,也就是说好多细节都失去了,只留下灰的形状。光线柔和、湿润,像春天时节,显然是从窗户渗进来的那种光线,刚好能照亮屋子。我妈妈坐在老收音机旁,收音机带绿眼睛和两个调钮——一个调节音量,另一个调台。这个收音机往后会是我童年难得的伙伴;从它那里我知道了宇宙的存在。旋转乌木旋钮调节天线脆弱的触角,在其所及的范围里有各种不同的电台——华沙、伦敦、卢森堡、巴黎。有时候,声音会变弱,好像在布拉格和纽约,或莫斯科和马德里之间,天线的触角掉在了黑洞里。一旦声音变弱,颤抖就会顺着我的脊柱往下。我深信不同的太阳系和星系通过天线在跟我说话,噼啪噼啪地给我发送重要信息,而我无法解码。

当我是个小女孩时,我会看向那张照片,我确定地感到妈妈转动收音机的旋钮时,曾寻找过我。像敏锐的雷达那样,她刺透宇宙无尽的领域,试图找出我什么时候、从哪里到达。她的发型和着装(船领)显示出照片拍摄的时间,是六十年代初。注视着画面外的某个地方,背带点拱着的她看到了一些东西,后来看照片的人感觉不到。作为孩子,我想象那是她在朝着时间注视。其实照片里没发生什么——照片拍的是一个场景,而非一个过程。里面的女性有点悲伤,好像陷入了沉思——好像有点迷失。

后来当我向她问起那悲伤——我在无数场合问起过,总是得到同一个反应——我母亲会说,她悲伤是因为我还没出生,可是她已经想我了。

“你怎么会想我,在我还没生下来的时候?”我会问。

我知道你想念的是你失去的某个人,那种渴望是失落感。

“不过换种方式也行得通,”她回答。“想念一个人意味着他们在那里。”

六十年代末,在波兰西部农村的某个地方,我母亲和我,也就是她的小孩,进行了一次短暂的交流,这种交流一直留在我的记忆中,给了我一生的力量。因为它使我的存在超越了一般的物质世界,超越了偶然,超越了因果和概率法则。她把我放在时间之外,放在永恒的甜蜜附近。在我孩子的脑海里,我明白了我有比我以前想象的更多的东西。即使我说“我迷路了”,我还是会从“我是”开始——这是世界上最重要、最奇怪的一组词。

因此,一位从不信教的年轻女子——我的母亲——给了我一个曾经被称为灵魂的东西,从而为我提供了世界上最伟大、最温柔的叙述者。

世界是我们每天在信息、讨论、电影、书籍、流言蜚语和小轶事的织布机上编织的织物。今天,这些织布机的范围是巨大的——感谢互联网,几乎每个人都可以参与这个过程,或承责任或不,或带着爱意或满怀恨感,或好或坏。当故事改变了,世界也就改变了。从这个意义上说,世界是由文字构成的。

因此,我们如何看待这个世界——也许更重要的是——我们如何叙述这个世界,因此就有巨大的意义。一件事发生了,如故没人讲述那这件事就停止存在并消亡。这不仅是历史学家都知道的事实,而且(也许是最重要的)是每一个政客和暴君都知道。谁能讲故事编故事,谁就有掌控权。

今天,我们的问题在于——似乎在于这样一个事实:我们不仅没有准备好讲述未来,甚至讲述具体的当下、讲述当今世界的超高速转变也没准备好。我们缺乏语言、缺乏视角、缺乏隐喻、缺乏神话和新的寓言。然而,我们确实经常看到有人试图利用陈旧过时的叙述,这些叙述无法将未来融入对未来的想象,毫无疑问这是基于这样的假设,即旧的某个什么总比新的什么也没有强,要不就试图以这种方式来应对我们自身视野的局限。总之,我们缺乏讲述世界故事的新方法。

我们生活在众声喧哗的第一人称叙述的现实中,我们从四面八方听到多音杂音。我说到第一人称,指的是那种狭隘地围绕着讲述者自我的故事,讲述者或多或少直接地写她自己,或通过她自己而写。我们已经确定,这种个性化的观点,这种来自自我的声音,是最自然的、最人性的、最诚实的,即使它放弃了更广阔的视野。照此理解,以第一人称叙述是编织一个绝对独特的模式,是唯一的;它有一种作为个体的自主,意识到你自己和你的命运。然而,这也意味着在自我和世界之间建立一种对立,这种对立有时会让人感到疏离。

我认为第一人称叙事是当代光谱上的一大特色,个体在其中扮演着世界主观中心的角色。西方文明在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自我发现的基础上的,而自我发现正是我们衡量现实最重要的标准之一。在这里,人是主角,他的判断——尽管是众多判断之一——总是被认真对待。以第一人称编织的故事似乎是人类文明最伟大的发现之一;人们怀着崇敬的心情,满怀信心地读着。这类故事,当我们通过某个不同于其他的自我的视角看世界时,与叙述者建立了一种特殊的联系,叙述者要求他的听众把自己放在他独特的位置上。

第一人称叙事对文学,普遍来说对人类文明所做贡献怎么高估也不为过——它完全改写了世界的故事,所以,世界不再是英雄和神明(他们对我们没有影响)行动的地方,而是为我们这样的人(带着各自的历史)准备的。我们很容易认同和我们一样的人,这就在故事的叙述者和读者或听众之间产生了一种基于同理心的情感理解。而这,就其本质而言,汇集并消除了边界;在一部小说中,叙述者的自我和读者的自我之间的界限是很容易被忽略的,“引人入胜的小说”实际上依赖于模糊边界——读者通过移情作用,暂时成为叙述者。因此,文学变成了一个交流经验的场所,一个人人都能讲述自己命运或表达自己的地方。因此,这是一个民主的空间——任何人都可以畅所欲言,每个人都可以为自己发出声音。在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这么多的人成为作家和讲故事的人。我们只要看看统计数据就知道这是真的。

书评周刊2019年3月《奥尔加·托卡尔丘克:梦与现实的交错》专题。

每次我去书展,我都能看到当今世界上出版的书有多少与作者本人有关。表达本能或许和其他保护我们生命的本能——它在艺术中得到了最充分的体现——一样强烈。我们想要被关注,我们想要与众不同。“我要告诉你我的故事”,或“我要告诉你我的家庭故事”,甚至简单地说,“我要告诉你我去过哪里”,构成了当今最流行的文学体裁。这是一个大范围的现象,也因为现在我们普遍能够获得写作,许多人获得了用文字和故事表达自己的能力,而这种能力以前只有少数人拥有。

然而矛盾的是,这种情况类似于由独唱者组成的唱诗班,每个声音都在争抢注意力,都走着相似的路线,淹没了彼此。我们知道关于他们的一切,我们能够认同他们,体验他们的生活,就好像他们是我们自己的一样。

然而,引人注目的是,读者的体验往往是不完整和令人失望的,因为事实证明,表达作者的“自我”很难保证具有普遍性。我们所缺失的——似乎是——故事的维度,也就是寓言。因为寓言的主人公是他自己,一个生活在特定历史和地理条件下的人,但同时他也远远超出了这些具体的细节,成为一种“无处不在的普通人”。当一个读者读到一个人写在小说里的故事时,他可以认同这个人物的命运,并把人物的处境当作自己的处境来考虑,而在一个寓言故事里,他必须完全放弃他的独特性,成为一个“普通人”。在这个要求很高的心理操作中,寓言概括了我们的经验,为迥然不同的命运找到了一个共同点。我们很大程度上在观点中失掉了寓言,证明我们目前的无助。

《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波兰) 奥尔加·托卡尔丘克著,易丽君、袁汉镕译,后浪丨四川人民出版社 2017年12月版。

也许为了不被纷繁复杂的头衔和姓名所淹没,我们开始把文学这个庞然大物划分成不同的类别,我们把它当作各种不同类型的运动,把作家当作经过特殊训练的运动员。

文学市场的普遍商业化导致了文学作品的分门别类——现在有这种或那种文学的集市和节日,各不相关,这就形成了一群渴望阅读犯罪小说、幻想小说或科幻小说的读者。这种情况的一个显著特点是,要做的仅仅是帮助书商和图书馆员摆放书架上数量巨大的出版物,给读者在浩瀚的作品提供指引,不仅现有的作品被归入抽象类别中,而且好多作家也据此开始写作。越来越多地,体裁作品就像蛋糕模子,生产极度相似的产品,它们的可预见性被视为一种美德,它们的平庸被视为一种成就。读者知道会发生什么,并确切地得到了他想要的。

我一直本能地反对这样的命令,因为这会限制作者的自由,会使我不愿实验或越界,一般来说这实际是创造的本质。而且他们完全将创作过程中的特立独行全部排除在外,没有这些怪癖,艺术便迷失了。一本好书并不需要捍卫其类属关系。把文学划分为不同类型是文学整体商业化的结果,也是把文学作为产品来销售的结果(还用上了销售、推广、目标等全套哲学),这种分类是当代资本主义的类似产物。

今天我们心满意足地见证了一种世界性故事的新叙述方式的诞生,这种叙述方式正是由银幕上的系列片提供的,其中的隐藏任务便是引导我们进入一种忘我之境。当然,这种讲故事的方式早已存在于神话和荷马史诗中,毫无疑问,赫拉克勒斯、阿喀琉斯或奥德修斯是这系列故事中的第一批英雄。但在此之前,这种模式从未覆盖如此大的空间,也未对集体想象产生过如此强大的影响。二十一世纪的前二十年是这一系列故事不容质疑的财产。它们对于讲述世界故事的模式(以及对我们了解这些故事的方式)是革命性的。

在今日版本中,系列故事不仅扩大了我们对时间领域叙事的参与,产生了多样化的节奏、分支和角度,而且还引入了自己的新秩序。因为在很多情况下,系列故事的任务是尽可能长时间地吸引观众的注意力——系列故事增加了叙事线索,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交织在一起,以至于陷入迷局的时候,它甚至回到了古老的叙事技巧上,这种技巧曾在经典歌剧中被妥协采用,也就是所谓的“天降神兵”(Deus ex machina )。新剧集的创作往往需要对人物的心理状态进行特别的全面修改,以便他们能更好地适应剧情中的事件发展。一个刚开始温和而保守的角色最后变得充满暴力和仇恨,配角摇身一变为主角;而我们原本渐生好感的主角,失去了意义或者实际上完全消失了,真是让人万分沮丧。

新一季的可能实施将开放式结局变得尤为必要,在这种开放结局中,所谓神秘的情感净化(catharsis)毫无发生或充分回应的可能——情感净化,以前是内部心理转变的经验,参与到故事行动中的充实感与满足感。这种情感实现,而不是结论——情感宣泄的持续性延迟——使观众产生依赖,催眠了她。成名于一千零一夜的契约中断型故事在很久以前就被发明了,如今在系列故事中大大胆回归,改变了我们的主观性,施以奇异的心理影响,它将我们从自己的生活中撕裂出来,像兴奋剂一样催眠着我们。同时,这种系列故事将自己投入到新的、旷日持久且无序的世界节奏中,投入到它混乱的交流、不稳定性和流动性中。这种讲故&


本文关键词:

文章出自:互联网,文中内容和观点不代表本网站立场,如有侵权,请您告知,我们将及时处理。